魏晋士人的麈尾
2026-07-31 04:3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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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士人的麈尾
︱张伟︱
一、古代文献中的麈
1.鹿之大者曰麈
麈在先秦文献中就有记载,《山海经·中山经》《山海经·大荒南经》中数次提到了“麈”,如《山海经·中山经》载:“又东北三百五十里,曰纶山,其木多梓、楠,多桃枝,多柤、栗、橘、櫾,其兽多闾、麈、麢、㚟。”虽有记载,但简略,很容易出现一词指代多物或多物共用一词的情况,且并未言明麈具体是哪种动物。据动物学家谭邦杰考证,认为麈实际上是驼鹿,分布在我国大小兴安岭地区,是亚寒带针叶林食草动物。
古人认为麈是鹿群的头领,个体较大,带领鹿群前进。《一切经音义》载:“《山海经》云‘荆山多麈鹿’。郭注云‘似鹿而大,尾阔如帚’。”司马光《名苑》释:“鹿之大者曰麈,群鹿随之,皆视麈所往,麈尾所转为准。于文,主鹿为麈;古之谈者挥焉,良为是也。”
除北方外,文献中也有麈在南方地区的记载,《汉书·地理志》中记载粤地“山多麈麖”。《华阳国志·蜀志》载:“郪县有山原田,富国盐井。濮,出好枣。宜君山出麈,尾特好,入贡。”《太平御览》载:“郪县,宜君山出麈尾。”南朝徐陵《麈尾铭》曰:“入贡宜吴,出先陪楚。”可见吴蜀之地的麈尾质量上乘,成为贡品。
(唐) 孙位高逸图
绢本设色纵45.2厘米 横168.7厘米
上海博物馆藏
2.狩猎的对象
麈在古代是一种狩猎对象,人们多把其作为食物。《逸周书·世俘解》载周武王的一次狩猎,猎获“麈十有六”。东晋干宝《搜神记》载:“冯乘虞荡夜猎,见一大麈射之。麈便云:‘虞荡,汝射杀我耶?’明晨,得一麈而入,少时荡死。”《左思·蜀都赋》载:“屠麖麋,剪旄麈。”《太平御览》载:“《晋书》曰:‘郭文,字文举,隐于余杭大辟山。山中曾有猛兽杀一麈于庵侧,文举因以语人,人取卖之。’”这些记载讲述了麈的悲惨命运,而描述最为生动,最让人产生怜悯之心的当数唐代陈子昂的《麈尾赋》:
天之浩浩兮,物亦云云。性命变化兮,如丝之棼。或以神好正直,天盖默默;或以道恶强梁,天亦茫茫。此仙都之灵兽,固何负而罹殃?始居幽山之薮,食乎丰草之乡,不害物以利己,不营利以同方。何忘情以委代,而任性之不忘。卒罹网以见逼,受庖丁而惟伤。岂不以斯尾之有用,而杀身于此堂?为君雕俎之羞,厕君金盘之实。承主人之嘉庆,对象筵与宝瑟。虽信美于兹辰,讵同欢于畴日。
此赋作于684年,时宗秦客于洛阳金亭大会宾客,共赋座中食物,酒酣之际,陈子昂奉命所作,赋中他对麈成为盘中之食,颇感同情,“岂不以斯尾之有用,而杀身于此堂”之句可以看出麈因尾毛有用,故而引来杀身之祸,尾毛或用来制作麈尾。
二、麈尾的形制与功用
1.麈尾与清谈
陆机《羽扇赋》中记载:“昔楚襄王会于章台之上,山西与河右诸侯在焉,大夫宋玉、唐勒侍,皆操白鹤之羽以为扇。诸侯掩麈尾而笑,襄王不悦。”故事说楚襄王在章台召见诸侯,宋玉、唐勒手持白鹤羽毛制成的羽扇,不料遭到了手持麈尾的诸侯们的嘲笑,虽然讲述的是战国时的故事,但在先秦文献中,未见有使用麈尾的记载,由此可以证明在陆机生活的时代,麈尾已经大量进入人们的生活,时人才有可能以时物来附会古人。孙机先生也曾指出:“麈尾约起于汉末,魏正始以降,名士执麈清谈,渐成风气。”此时国事民生被视为俗事,不谈俗事,只谈周易、老庄被称作清谈。清谈相当于现在的辩论,双方分为主客,要有交谈的对手,在这个过程之中往往需要手执麈尾。赵冀《廿二史札记》曰:“六朝人清谈必用麈尾,盖初以谈玄用之,相习成俗,遂为名流雅器,虽不谈亦常执持耳。”
曹魏正始年间的士人清谈中并没有使用麈尾的记载,到了西晋,士人在清谈中开始使用麈尾,西晋清谈领袖乐广曾以麈尾指点客人:
客问乐令“旨不至”者,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于是客乃悟服。乐辞约而旨达,皆此类。
《南史·袁宪传》又载:“会弘正将升讲坐,弟子毕集,乃延宪入室,授以麈尾,令宪竖义。”《南史·张讥传》载:“时索麈尾未至,后主敕取松枝,手以属讥,曰:‘可代麈尾。’”从上可以看到清谈主讲人都是使用麈尾,在没有麈尾之时甚至用松枝代替。传为晚唐画家孙位所绘《高逸图》,表现的是魏晋时期竹林七贤,画面中四人应是在清谈中,左侧第一位与另外三位面面相对,以区分主客,手执麈尾的应是主方。
东晋的孙盛与殷浩进行过一次激烈的清谈:
孙安国往殷中军许共论,往反精苦,客主无间。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彼我奋掷麈尾,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我当穿卿鼻!”孙曰:“卿不见决鼻牛,人当穿卿颊!”
孙盛与殷浩论辩之激烈,竟然废寝忘食,奋掷麈尾,使得麈尾之毛尽落饭中,可见麈尾如果使用不当,其上的尾毛就会脱落。唐人韩翅《题张逸人园林》云:“花源一曲映茅堂,清论闲阶坐夕阳。麈尾手中毛已脱,蟹整尊上味初香。”诗中的麈尾之毛已经脱落,源自使用过久,这也是麈尾难以存世的主要原因。
朝鲜安岳冬寿墓壁画
2.麈尾的形制与功用
麈尾在结构造型上,由扇面和扇柄两部分组成,徐陵《麈尾铭》描述麈尾为“圆上天形,平下地势”,形制为上圆下方。麈尾柄的原料一般有玉、木或竹,柄上通常镌刻有犀角、玳瑁等名贵的装饰材料。南朝张悦《玳瑁麈尾铭》曰:“移珍西岳,费藻南 ,凝华淡景,摇采争云,夷心似镜,色众斯分。”可见麈尾的装饰材料十分考究。古人以玉比德,在麈尾柄上还装饰玉石,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提到王衍手握白玉麈尾的轶事:“王夷甫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到了唐代,人们对玉柄麈尾依然津津乐道,韦应物诗云:“故人问讯缘同病,芳月相思阻一杯。应笑王戎成俗物,遥持座尾独徘徊。”竹柄麈尾见于《南齐书》:“宋泰始中,过江聚徒教学。冠黄葛巾,竹麈尾,蔬食二十余年。”
虽然文献中有诸多记载,但实物已不多见,日本奈良正仓院收藏有麈尾,傅芸子先生在《正仓院考古记》中记载,正仓院藏有四柄麈尾,分别是柿木柄、漆柄、金铜柄与玳瑁柄。王勇经过实地考察后,认为正仓院所藏麈尾只有漆柄和柿木柄,另外两柄为拂尘而非麈尾,相对完整的是柿木柄麈尾,装饰华丽,工艺精巧。
由于仅存一柄相对完整的麈尾实物,要探究麈尾形象还要借助于绘画等材料。截至目前麈尾的绘画最早见于1991年发掘的洛阳朱村汉墓,考古报告将此墓断为东汉晚期或曹魏时期。该墓室中有三幅壁画,其中一幅名为《夫妇宴饮图》,画中有墓主夫妇两人,男女仆各两人位于墓主夫妇左右两侧,榻床一侧并立二男仆,其中一男仆手执麈尾,麈毛为红色。1997年发掘的北京石景山八角村的魏晋时期墓葬,其中一面壁画名为《执麈凭几墓主人图》,画中男墓主端坐榻上,右手执麈尾。墓主端然正坐、手执麈尾的形象,在当时墓葬中大量出现,成为一种墓葬壁画主人形象的典型样式,如辽宁朝阳袁台子壁画墓、辽宁辽阳上王家村晋墓、云南昭通后海子壁画墓、四川成都侯霍承嗣墓、新疆吐鲁番的阿斯塔那13号墓及朝鲜安岳冬寿墓。可以看到绘画中麈尾的形状并不相同,或许因为尾毛与柄连接的工艺不同,所以在画面中呈现出不同的样式。这些墓主如霍承嗣、冬寿皆为高级武官,又因“鹿之大者曰麈,群鹿随之,皆视麈所往,麈尾所转为准”,有学者指出麈尾名物颇有些发号施令、指挥进退的内在意蕴,孙机先生在《诸葛亮拿的是“羽扇”吗》一文中指出诸葛亮手持的并不是羽扇,而是麈尾。在传世绘画中,唐代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所绘吴主孙权,手中持有麈尾,《南齐书》载:“又谓诸子曰‘麈尾是王、谢家物,汝不须捉此’”,可见麈尾也用来区分地位身份的高低,彰显执麈人身份。
除了彰显身份,也有记载士人像后世文人使用折扇一样使用麈尾,具有抚秽解暑的实用功能,如徐陵《麈尾铭》云:“拂静尘暑,引饰妙词。”又如王导《麈尾铭》也道:“道无常贵,所适惟理。勿谓质卑?御于君子。拂秽清暑,虚心以俟。”
魏晋时期长期处于分裂的乱世,士人纵情享乐,整个社会充斥着厌世的情绪,使得佛教盛行,这个时期众多名僧宣讲《维摩诘经》,而此经的经义与当时的士人心理相契合,受到了广泛的推崇。这时与佛教相关的绘画、雕塑十分盛行,《维摩诘经》成为佛教艺术中非常重要的题材。这些佛教艺术除了有明显的印度和西域的影响,一些细节取自贵族的生活,有很多维摩诘的形象都表现为手执麈尾,《维摩诘经》中实际上并没有关于麈尾的描述,是在《维摩诘经》传入中国之后才出现的。如云冈石窟第11窟西壁北侧上端,帷帐中莲花座上维摩诘侧身倚坐,右手执麈尾,第6窟文殊、释迦、维摩三像;龙门石窟弥勒洞北二洞有维摩诘像,戴帽蓄须,坐于帐中,手执麈尾,古阳洞北壁中层第3龛维摩诘像。
(唐) 阎立本 (传)
历代帝王图·吴主孙权(局部)
绢本设色纵51.3厘米 横531厘米
〔美〕波士顿美术馆藏
三、麈尾与羽扇、拂尘的混淆
1.与羽扇的混淆
诸葛亮手摇羽扇的形象深入人心,宋刊《艺文类聚》卷六七引《语林》:
诸葛武侯与宣皇在渭滨将战,宣皇戎服莅事,使人视武侯,乘素舆,葛巾,毛扇,指麾三军,皆随其进止。宣皇闻而叹曰:“可谓名士矣!”
孙机先生认为上文中的诸葛亮手中的毛扇是麈尾而非羽扇。羽扇的使用始于东吴,是东吴之地有浓厚地方特色的工艺品。如江道《羽扇赋》说:“惟羽类之攸出,生东南之遐嵎。”傅咸《扇赋·序》说:“昔吴人直截鸟翼而摇之,风不减方、圆二扇,而功无加;然中国莫有生意者。灭吴之后,翕然贵之,无人不用。”嵇含《羽扇赋·序》说:“吴楚之士,多执鹤翼以为扇。虽曰出自南鄙,而可以遏阳隔暑……大晋附吴,亦迁其羽扇,御于上国”。当时蜀吴关系,时弛时张,猇亭一战,刘备败亡,诸葛亮不大可能使用具有东吴特色的羽扇,而毛扇应是麈尾。
后世往往将麈尾与羽扇混淆,前文说到维摩诘手中所执应是麈尾,但传为李公麟所绘的《维摩演教图》中维摩诘所持已经是羽扇而不是麈尾了,最直观原因是二者形制近似。羽扇和麈尾的质地不同,使用方法亦有区别,用羽扇多称摇,用麈尾多称挥,因而执麈与操扇的姿势也不一样。这一点大概对当时清谈风度有一定影响,所以羽扇始终未能占领清谈的阵地。此外,从庾信的《哀江南赋》“陶侃空争米船,顾荣虚摇羽扇”之句,可见顾荣是手执羽扇指挥军队,麈尾与羽扇都具有指挥作战的功用,相同的功用更使人们难以将二者区分。
2.与拂尘的混淆
傅芸子先生在《正仓院考古记》中未能把麈尾与拂尘区分,实际上,这两者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混淆了。麈尾盛行于六朝清谈时期,隋唐之时渐行渐衰,宋代以后便无人问津。由于麈尾难以保存,后世人们很少接触麈尾实物,往往把麈尾与拂尘混淆,明代王圻《三才图会》中把麈尾与拂尘混同。这种说法一直延续至今,《辞海》释麈尾云:“拂尘,魏晋人清谈时常执的一种拂子。”《辞源》之“麈尾”条云:“古以驼鹿尾为拂尘,因称拂尘为麈尾。”
实际上二者是有明显区别的。首先,麈尾与拂尘的形状与原料并不相同。麈尾上圆下方,而拂尘却形如一束马尾。拂尘大多为麻制,如《太平御览》卷七百三引《晋书》云:“武帝泰始四年,有司奏先帝旧物,麻绳为细拂,以明俭约。”杜甫《棕拂子》诗云:“荧荧金错刀,擢擢朱丝绳。非独颜色好,亦用顾盼称。”卢纶《和赵给事白蝇拂歌》诗曰:“柄裁沉节香袭人,上结为文下垂穗。霜缕霏微莹且柔,虎须乍细龙髯稠。”其次,麈尾与拂尘的使用场合各不相同。作为名士清谈的道具和高僧大德的随身法器,麈尾多用于论辩场合,同时还是六朝名士身份的象征,手持此物慷慨陈词、谈笑风生、潇洒倜傥。拂尘则用于驱赶蚊蝇、拂拭尘土。文震亨《长物志》曰:“麈,古人用以清谈,今若对客挥麈,便见之欲呕矣。然斋中悬挂壁上,以备一种。有旧玉柄者,其拂以白尾及青丝为之,雅。”文震亨所说的“麈”实际上是拂尘,晚明文人通常把拂尘挂在书房或手持,以彰显魏晋风度与文人趣味。
(明) 曾鲸王时敏肖像
绢本设色纵64厘米 横42.7厘米
天津博物馆藏
作者为天津美术馆馆员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