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旅行篇1:风雪境迁〉
2026-07-22 10:56:59
Chapter Text
“Leise flehen meine Lieder Durch die Nacht zu dir; ”
“In den stillen Hain hernieder, Liebchen, komm zu mir! ”
晚餐赏资本家一顿得莫利炖鱼,用的鱼是当地人都不一定舍得吃的──嘎牙子一斤的价远比鲤鱼、鲫鱼等等要贵上一个档次,就问你往日自家煮的至于这么得寸进尺吧。
黑眼镜以一指宽的一字刀工,后背深、腹部浅,这是做这道菜处理鱼的正宗刀法。这人做什么都如鱼得水,解雨臣已经不再好奇诸如此类的疑问了。唯独纳闷,每回哼唱的又是哪门子的小调、抑或小曲儿?这次听着像是洋乐,但语言五花八门,他都能听得懂就奇了。
“Flüsternd schlanke Wipfel rauschen In des Mondes Licht; ”
“Des Verräters feindlich Lauschen. Fürchte, Holde, nicht. ”
黑眼镜继续自娱自乐地哼着,基本上厨房重地有他这个主力在的话,很少会允许雇主纡尊降贵亲自打下手,但会纵着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就算被视为饭前的余兴节目好了,那也是他的荣幸。
黑眼镜通常不太在乎他人的目光所及,但他必须承认,唯独被这样的目光关注着,确实很难不让他展示雄竞间的开屏。当然,有那样可能性的对手,也屈指可数。
但解雨臣说的对,没有什么人能威胁得了他,所以碍于那聊胜于无的对手可以随时锐减,他就不一一列举了。当务之急还是利落些,赶紧用七成油温将鱼煎至两面金黄,免得有人饿得着急。
这菜是抓三人份的,想起稍早前去一趟黑瞎子岛回来时,官老爷实在看不下去解雨臣这人模人样的板正造型,于是就领着这会儿屋里唯一的一组客人,去他贼熟的零售商给客官们挑毛皮去了。
“大爷们,您别嫌我啰嗦,这逆耳忠言我还是得说一句。”官老爷十分不习惯被二人这样称呼,有点面臊地固执纠正成官师傅,说是这样叫比较亲切,省得莫名其妙抬举他,老实人听着贼心慌,“咱是出来玩的,不是出来受苦受难的,您要是回北京前还想要您这双腿,我看这……”
解雨臣闻言随之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昂贵单鞋──反正就是普遍的登山鞋,与旅店老板确认过眼神,叹气道:“嗯,可能不太顶用。”
“东家自信点,把可能去掉。”黑眼镜在一旁不嫌事大,补充说:“而是根本顶不住,回去我得帮您截肢了。”
解雨臣瞟了他一眼,连眼里的冰冷都干不过户外零下十九度,因此自知理亏尚不好发作,“劳烦了,官师傅。”这是放软态度,要言听计从了。
官老爷见青年一副好说话的样子,这才欣慰地带人换鞋去,至于另一位……自从他见识过此人在屋里(虽有暖气,但真不至于)穿无袖的行为艺术,基本上已经不敢把他当人看了。
杀价过程中,两人已经见识到旅店主人视如己出的情操,解雨臣当然不在乎这点小钱,但是黑眼镜阻止了他:“别坏了东北人好客的情致。”
解雨臣二度听从建议,又看了一眼在他们人生当中遇到的无数过客里,绝对称得上老好人的大叔,确实识相闭嘴了。
但他仍把官大叔一一杀价过的,还有他实际看上的棉鞋,全都买了下来。
老板你真的,我哭死,黑眼镜心说。他在雨村也见过不少回,吴邪那狗一般的人品积极讹债主的造化;自然也没少围观过称得上喜来眠股东的东家,实际上被讹得乐在其中的宠小狗癖好。
这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解雨臣响应善意的方式吧,“直接穿上吧。回头把你那双不值钱的宝贝拎着走,至于另外两双──”黑眼镜思索着鞋码问题,这也不适合送礼。
“总会派上用场的。”解雨臣不是很在意道,虽然其实他不常无意义地挥霍,但他也不认为这是无意义的奢侈,“这物料比我预期的要暖和多了。”
“那当然,纯羊毛抓绒的。”
于是综上所述,这顿饭也算是在雇主的默许下,报答棉鞋的摆宴谢礼,“老板,吃鱼肚吗?”
“这是在干什么?”解雨臣看不懂东北做法,反问道。
“刚让官师傅点菜,人家想吃杀生鱼。但我寻思着生食淡水鱼的寄生虫风险摆在那儿,你肯定不依,所以折衷用川烫鱼肚取而代之,冰镇之后的艮啾程度与生鱼片有过之而无不及。”说话间,黑眼睛已经炝了锅、下调料,加入卤水豆腐和粉条一起烫,锅子一盖就四十分钟后见真章,到时滚透的鱼肉软烂,豆腐、粉条吸饱汤汁。
解雨臣随着香气,余光瞅着那条嘎牙子移不开眼,勉为其难回过神,却牛头不对马嘴道:“我想吃大拉皮。”
彼此的脑回路向来一拍即合,黑眼镜一点也没觉得奇怪,就是一个劲儿的笑应:“好,爷给你做──有什么奖励吗?”
“先生想要什么?”解雨臣在灶台边上白雾雾的油烟当中,头也不抬地轻声问。
像只小馋猫。唉,自知滤镜没药医,黑眼镜笑自己自甘堕落,越活越回去咯,“待会儿要吃光光,算吗?”
解雨臣的嘴角终于矜持不住,低笑道:“我尽力。”
可以,听得出来已经比平时敷衍的“尽量吧”还要有诚意。所以不管怎么说,无论多少剩食,黑眼镜都会原谅他的。
他心想,努力的孩子,总是值得鼓励。
※※※
晚饭后,推拒了官老板与解老板的一番美意,黑眼镜在厨房里沦落为孤零零的洗碗工。
倒不是解雨臣甚少沾阳春水而不谙此道,有机会打下手时,他还不是剥蒜洗菜样样来?就是刚刷完一个锅子时,不巧被发现食指侧关节的一处小脱皮,于是就被迫光荣地功臣身退了。
还附带被丢了一个羊脂膏。
不知为何直觉使然,解雨臣握了握小巧的罐包装,抬头直射向厨房的目光晦暗不明。
其心可诛的某人这回用途正当,却死活不肯回头,那彷佛在研究奇门遁甲,而不是面对锅碗瓢盆的正经背影,恰恰验证了他的猜想。
解雨臣忽地一笑,给厨房留下不明不白的一阵寒意,便弃那无耻之人而去了。
于是他现在无所事事地回到客房,在难得觉得缓慢的夜里,终于有空去探究百宝口袋里的妖魔鬼怪。
行李箱内其实挺整齐,要想藏什么那也是一目了然,很快他就拿起第一样吸引自己的东西,几本随机携带的史努比漫画。
涂上薄薄一层羊脂膏的手指有点滑腻,但还不到不利于翻页的程度,解雨臣几乎两眼一专注便投入了进去。直到连翻了几页又不禁出神,他竟然越发瞇了眼,积累了几分倦意。
等再回过神时,还是床铺塌陷一隅的轻悄动静适时扰醒了他。
黑眼镜默默数着他反应过来的秒数,偏头俯视的目光,有种隔着墨镜都难掩的一丝戏谑,“看来是真的困了,不如一觉到天亮或许是个好主意?”
解雨臣心说拉倒吧。或许侵门踏户的人压根就没想要掩饰戏弄他的眼神,他反正也不甚在乎地伸个懒腰,慢了两秒的松懈是他理亏在先,自然活该被笑话。
这时黑眼镜也翻弄起了敞开的行李箱,掏出的东西更是让解雨臣无语极了。那个巴掌大小的东西,类似于在某本科学杂志看过的矮行星造型,他想象过投像出来的东西会是普遍烂俗的廉价星空、或者极光。
解雨臣正想消遣一句不嫌重吗?但都不是,是罕见程度能与真实极光比肩的寒夜灯柱──一种大气中冰晶反射机制下的冰晕现象,总之其写实又壮观的环绕光影,确实成功让见多识广的他恍惚一剎。
“人有失足,马有乱蹄。”黑眼镜两只手向后撑着身子观赏,促狭地明知故问:“你已经猜到结局了吗?”
“你连海龟汤都有涉猎?”解雨臣其实并不感到意外,不过那与其说是探案解谜,不如说更像是寓言故事的小儿科程度罢了,可以想见自己将连审题都毫无兴致。
“不然怎么帮睡前故事寻找灵感。”黑眼镜极其自然地调侃道,笑问:“好看吗?”
被二度嘲笑的解雨臣决定贯彻始终,并不叫他省心的无视他的问题,就只是抬头静静看着。
这对黑眼镜来说,已经是最赏脸的至高评价了,“喜欢的话,让它就这么陪你睡吧。”
“别讲无聊的床边故事了,唱首歌吧。”解雨臣显然还在记仇,说话算话继续一身反骨。
黑眼镜心想也行吧,就问:“遵命,老板。想听什么?”
“我想想,不如刚才厨房里的那首。”
黑眼镜闻言一笑,首先拉着人躺回去再说,然后轻哼着开口──
Hörst die Nachtigallen schlagen? (你是否听到夜莺的歌唱?)
Ach! sie flehen Dich, (啊!他们在向你恳求)
Mit der Töne süssen Klagen(用甜美又哀伤的歌声)
Flehen sie für mich. (他们替我恳求)
Sie verstehn des Busens Sehnen, (他们理解胸中的渴望)
Kennen Liebesschmerz, (知道爱情的痛苦)
Rühren mit den Silbertönen(用银铃般的声音触动)
Jedes weiche Herz. (每一颗柔软的心)
心绪随歌起伏的声音清澈地回荡只有两个人的小空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解雨臣难得从中感觉到真心实意的某种波动。
“Lass auch Dir die Brust bewegen, Liebchen, höre mich! ”最后的跌宕,沉淀在黑眼镜共振起伏的胸膛中,临近尾声薪燎着没有终点的余烬:“Bebend harr' ich dir entgegen! Komm, beglücke mich! ”
末了,房间里一时沉默无声。
黑眼镜不太意外地叹了一口气,正想问祖宗你怎么还不──
“要怎样,才能使你快乐?”还未从那余烬的回响中理出头绪,解雨臣贸然提问。
黑眼镜的话语梗在喉间一滞,罕见的有点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就问:“你怎么……”
“小夜曲。”解雨臣叹气,拿出手机翻出纪录,仰手怼到墨镜跟前,不太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趁你稍早正忙活的时候,在口袋里录的音。”
好样的,黑眼镜心说。原来是语音搜歌,现在的科技真是越发不讲武德了。
“行了祖宗,羞死人了。”黑眼镜转身贴着他的鼻尖浅啄一口,沉着声讨饶道:“已老实求放过,饶了奴家吧。”
显然不想便宜他,解雨臣更是翻身直接跨到他身上,依样画葫芦凑近耳畔回呼热气:“行。给爷整高兴了,咱就睡。”
这一套一套的,着实给黑眼镜气笑了,声音带点威胁的意思:“好的不学,尽学坏的。你当神明当上瘾了?”
惩罚性质的一巴掌落在臀肉上,不轻不重的,杀伤力不大,却成功让解雨臣感到羞辱而热了脸,低骂了声操,不忘嗟乎继续磨:“今晚只给爷当财神爷、造钱损理、Mr. Flower──不承想,先生还嫌弃上了?”
出息,连微信备注都计较上了。黑眼镜磨了磨后槽牙,只憋出了一声:“别后悔。”难为他早在平时不怎么宣之于口的什么被揭穿时,就已经昏聩的硬得不轻。
最后如何的天翻地覆,只在彼此餍足的心里留下印迹。隔天一早解雨臣睡醒时,便发现自己躺在隔壁另一间炕房的床上,只恨精虫上脑,苦了他昨晚憋声憋得痛苦,“……记得给老板打清洁费。”
“不用,都打点完了。”黑眼镜端着早点进来,连带轻轻拍掉他脑子里的杞人忧天,问道:“醒了要这里用餐,还是出去吃?”
解雨臣略滞涩地坐起身,以接过汤勺的举动作为答复,复又诡异地沉默一瞬:“我觉得,哥们早察觉了。”
“那也没事,反正咱们明早就走。”黑眼镜寻思着自己总归没惹什么麻烦,和着自己铜墙铁壁也不碍事,但是必定有人的脸皮禁不起敲打,“要不换个地方?”
“──算了。”解雨臣闭了闭眼,趁早做好建设,说道:“这里挺好,再待一天我们就走。”反正连厌同的毛子都杠过了,他还有什么世面没见过。
还别说,在炕上做实在是过于热火朝天,叫他身子骨有得受,就算多委曲求全一天,那也全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
多休生养息一日,之后离开东北返程应了胖爷的邀,他们又颇不顺路的顺道绕去了福建,毕竟车上的货总是要卸的。
“我说啊──”吴邪见到他们高兴是高兴,但他摸着下巴绕着发小、兼债主、兼有实无名的股东不死心地打转,百思不得其解,就问:“小花你到底是去旅游?还是去做了一趟美容?”
坦白从宽抗拒从──呸,谅他也没那个胆。但是凭什么他出远门皮糙肉厚还胖几斤,他发小出远门没晒黑(就论雪的反射率科学吗!)就算了,居然比深居简出的他们这帮养老团还要容光焕发是怎么回事?岂有此理,天理难容!
虽然解雨臣平时的状态就已经十分白富美了,但是──但是──他挠了挠头,突然都不会说话了,反正一阵子不见的小花又更蒸蒸日上的姿态,让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岂料解雨臣只是看了看他,完全没有打算要解释的样子。
行,这很解霸总,不管藏了多少心事总能滴水不漏的目光,这才担得起许多人的定心丸。
幸而总有个人能理解他。吴邪释怀地笑了一下,也并不打算追问什么。
就是便宜了他那孽障师傅,榜上大款了不起吗?是真的很了不起,他就是偏不忌妒,日常酸一下怎么了!
总不离甲方太远,而在附近逗鸡的黑眼镜不着北的蓦然忆起昨夜的旖旎,身下人在性致高涨时,眉眼间情难自禁扑闪着昭然若揭的回应,那模样美得他半夜都能垂死病中惊坐起,然后酸爽地开怀大笑。
于是他真不经意,失笑出了声。
得到了心里正不平衡的徒弟难得正大光明的白眼。
真是反了天。黑眼镜悠悠起身迈步过去,决定纠正大逆不道的风气,顺道关心一下上司被以下犯上的腰还好不好使。
他自始至终的余光看出来了,有一朵滋润过头的花儿已经忍不住,想找地方开摆晒太阳了。
与他四目相交的解雨臣同样翻了白眼,大抵能从他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红润嘴脸,读出某些不堪入目的想法,于是擦肩而过避瘟神似的,扭头就上赶着渐行渐远。
黑眼镜一乐,不减服务热忱,径自腾出一张有着舒服靠垫的竹制躺椅,等着老板随时腰一软就会认命躺上来。
所以说你贱不贱?有意思的是,封建余孽种下的因,总能得到吴邪和解雨臣同样不爽的果。
那是我的躺椅!吴邪刚要(只敢)内心咆啸的怒气,随着目光一转瞬间哑火──解雨臣转而进了他的卧房,大门一关六根清净。
徒留吴邪无能狂怒,差点没被一个劲儿咽下肚的委屈给噎死。
你们这对恶人夫夫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倒霉了他的左膀右臂一个跟大妈扯皮去了、一个巡山去了,留他无依无靠风中残烛,背后彷佛摇曳着狗尾巴也无处宣泄。
“天真同志,你杵在那儿当门神呢!”
有了!吴邪立马来劲儿炯炯有神,他的左膀回来了,再差一个右臂,他就又能天下无敌了!
但现在不能,虽迟但到一脑蹦弹在他的脑门上,痛得他嗷一声!
黑眼镜心情好,笑徒弟连像条狗都显得可可爱爱。
在窗边晒太阳的解雨臣隔着一扇窗隔岸观火,跟着不厚道的噗哧出声。
黑眼镜似有所感又与之四目相对,能给东家助兴,心情更好了。
彼此都被午后的日光晒暖了,似都复又忆起各自的当初,秘而不宣地相视而笑。
解雨臣与黑眼镜都不是肯轻易回首的人。
只是那一年院子的阳光、屠摊上的海棠,皆如在昨日,实在过于刻苦铭心。
总不自禁的恋旧,念你。